前阵子读完了《被讨厌的勇气》。
说实话,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是服气的。目的论那部分,说愤怒不是原因导致的结果,而是你先有了发火的目的,才制造出愤怒这个工具。我当时想,确实,我上次跟同事急眼,挂了电话气就消了大半。要是愤怒真是被触发的,哪能收得这么利索。
课题分离也挺好。别人怎么看你,是别人的课题。你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干净利落。
读完合上书,我觉得自己好像通透了一点。
然后当天晚上我牙疼了。
疼得睡不着那种。
我躺在床上,满脑子就一个念头:疼。不是"别人觉得我疼不疼"的疼,不是"我选择用疼来达到某种目的"的疼。就是牙神经在抗议,纯粹的、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的疼。
阿德勒说,一切烦恼皆来自人际关系。
我当时就想,大哥,你来疼一个试试。
我后来认真想了想这句话,越想越觉得它漂亮但不对。
如果这个宇宙只剩我一个人,没有任何人际关系了,我就没烦恼了?饿的时候呢?冷的时候呢?地震来了呢?
这些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,不需要有观众。
甚至不用那么极端。就说写代码这件事。有时候一段逻辑死活调不通,我坐在电脑前,烦得想把键盘摔了。这烦躁是因为怕领导骂吗?不全是。更多的是一种"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搞定,但就是搞不定"的挫败。
那是我跟问题本身的较劲。跟别人无关。
有点像下棋,对面坐的不是人,是棋盘本身。你输了,你烦,不是因为丢脸,是因为你明明看到了一条路,就是走不通。
把这种烦恼也归到人际关系里,老实说,有点牵强了。
不过目的论那部分,我倒不是完全不认。
它有道理的地方在于,它提醒你,很多情绪确实不是"发生了什么"决定的,而是"你想要什么结果"决定的。
我以前写过一段话,大概意思是,你在饭店被服务员泼了汤,你大发雷霆,目的论会说你是先有了想发火的目的,才捏造出愤怒。因为如果老板这时候打电话来,你立马就能切换成正常人。
这个解释我现在依然觉得有意思。
但"有意思"和"能解释一切"是两回事。
真正让我犹豫的,是课题分离在亲密关系里的适用性。
理论上,课题分离是解决纠纷的神器。你做你的选择,我做我的选择,谁也别替谁操心。
但你试试对你妈说:"你担心我找不到对象,这是你的课题,不是我的。"
看她会不会拿拖鞋抽你。
我是说,在那种不太亲近的关系里,课题分离确实好用。同事觉得你不合群?那是他的课题。路人觉得你穿得丑?那是他的课题。干净,清爽,省心。
可到了真正亲密的关系里——你爸妈、你的伴侣、你最好的朋友——课题分离的那条线,就没那么好画了。
因为亲密关系的本质,好像就是课题的交织。
你关心一个人,就是在主动把自己的情绪交给对方的课题。你妈担心你,不是因为她分不清课题,是因为她愿意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。你要是跟她说"这是我的课题",道理她可能懂,但她会觉得冷。
也许不只是觉得。
就是冷。
我有时候想,阿德勒的理论像一把很锋利的刀。
它能切掉很多不必要的纠缠——那些你本来就不该背的包袱、不该在意的眼光、不该为之愤怒的破事。这些它切得又快又准。
但刀太锋利了,有时候会连不该切的东西也一起切掉。
比如那种笨拙的、越界的、分不清你我的关心。
比如明知道是对方的课题,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的冲动。
这些东西不够"理性",不够"清醒"。但它们也许恰恰是亲密关系里最真的部分。
我大概不算阿德勒的信徒。
但我也不讨厌他。他说的很多东西在我看来是"八十分的真话"——大部分时候成立,少部分时候失灵。而那失灵的二十分,恰好是生活里最疼的地方。
牙疼的夜晚,算法调不通的下午,还有你妈明知道你不爱听但还是要唠叨的那些话。
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个漂亮的理论框架里。
但它们在。